陋室有琴，久而蒙尘。弦柱俱在，默然无声。主人朝夕过之，未尝顾也。
一日肘触其弦，铿然有声。主人乃惊，驻足以视，俯身以察。拂其尘，拭其弦，试按其徽。
初则指涩，音滞而不可听；再则指渐活，音始成声；久之指柔音畅，如行云流水，不知其然而然矣。按之在左，应之在右；或疾或徐，或抑或扬。向之默然者，今则铿然；向之漠然者，今则契然。
然触非一击也。肘触弦而弦鸣，鸣入耳而指调，调复触而音准——一触之中，已含无数微细之指弦往复。一曲之成，百遍千遍之积，渐而化之者也。
琴固有之，非自外至也。手自求之，耳自辨之，心自通之。不假琴谱而律吕自明，不假师说而操缦自得。宫商角徵羽，五音自谐；黄钟大吕，十二律自应。一曲既成，复成一曲，曲曲相续，声声入心。既得其律，复授于人。递相授受，弦歌不绝。同室共奏，众妙和鸣。铿然之声，遂成繁盛。向之陋室，今则乐堂。
乐堂既成，琴声日新。然初时之涩音、昔日之独奏、旧曲之余响，未尝消逝，皆化入堂中梁柱、壁上回音、指间弦底之熟。每一新曲奏响，旧曲皆在暗中与之和鸣。非乐堂之广能容众声，乃众声之沈浸涵濡，久而化成此乐堂也。
故曰：一曲终了，非消散于虚空，乃沈浸涵濡而化为厚也。声之藏于指也，历之蓄于心也，触之则复鸣。积弦成曲，积曲成厚。厚者声不薄，深者音不浮。触一弦而诸声皆应，此之谓厚者也。
盖琴在陋室，犹道在迩也。非道之远人，人自不触耳。触之而后觉其微，觉之而后存诚，诚之而后尽性。一室之内，一琴之间，可通天下之理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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